历史
李俊臻列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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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俊臻者,玉溪人也。少好古,博闻强识,尤悉历代帝王、将相、世系、婚姻、封国、兵争之故。人有问古人姓名者,俊臻能言其祖父、妻族、封邑、废立、死生,无少误。乡里异之,号曰古事先生。
俊臻体肥硕,腹垂及带,行数十步辄喘,坐必重席。然自负多智,尝抚腹曰:“此非肉也,古今成败在其中矣。”
其性沉鸷,好观舆图。每见疆界犬牙相入,辄怏怏不乐,必欲并而一之。夜中独坐,列木筹为城郭,以豆为兵,移置攻守,或喜或怒。家人窥之,俊臻叱曰:“吾方定天下,竖子毋扰。”或终日与古人语,设虚坐,酌酒相向。医者曰:“心神微乱,然未甚也。”俊臻闻之,曰:“世人皆狂,反谓我病。”
时大胤衰,诸侯擅兵。南平王赵弘礼闻其名,召为记室。王尝问前代诸王兴废,俊臻应对如流。又取故谱,言王曾祖母出大理段氏,因曰:“王于大理有继统之义。”王曰:“亲已六世,何可言继?”俊臻曰:“亲虽远,名尚存;名存则兵可出矣。”
王悦,遂伐大理。
兵围苍山,久不下。诸将请退。俊臻曰:“城恃民,民恃食。绝其民,焚其食,城自困。”乃焚四十余村,坏渠堰,徙丁口,民多死道路。大理饥,遂降。王悯其民,欲赈之。俊臻曰:“草不除根,春而复生。”乃徙豪右,散其部落,禁其旧俗。
军中由是畏俊臻,阴号李屠。
既而,俊臻复考乌蒙王世谱,言南平王妃与乌蒙同出一祖,请兵伐之。王曰:“国用已竭。”俊臻曰:“债不足忧,得地则以地偿;地不足偿,更伐一国可也。”王从之。
自是十七年间,俊臻佐王,凡兴兵九:四争继统,三复故地,一讨失礼,一无名。诸国书有一字不合,俊臻辄曰:“轻我也,不伐无以立威。”
交州之役,俊臻据百四十年前婚书,谓交州七郡当归南平。交州使曰:“旧婚无割地之文。”俊臻曰:“无割地之文,亦无不割之文。史有阙,则强者补之。”
遂伐交州,破其都。守军请降,诸将欲受之。俊臻曰:“降者今日屈,明日复叛。”尽杀其壮士,徙工匠、商贾、妇女于异郡,使不得相聚。死者万余。
是夜,俊臻坐帐中食炙羊,令吏改图。每得一郡,辄以朱涂之。及七郡尽赤,顾图而笑曰:“整矣。”
俊臻治军,不以人为人,视户口如筹,视郡县如格。王子女十有二人,俊臻皆为定婚,远结诸国。或曰:“婚者,人伦也。”俊臻曰:“婚者,取国之道也。”诸王子有死者,俊臻不哀,惟问其所系封国之权归于谁。
其食兼数人,日必炙肉、乳酪、蜜饼。军中乏粮,士卒食粟糜,俊臻帐中犹日烹羊。或讥之。俊臻曰:“主帅饥则谋乱,谋乱则三军死。我食,实为三军也。”
后王薨,诸子争立。俊臻欲立三子,劝其尽诛诸弟。三子不从。俊臻曰:“妇人之仁,不足有国。”乃阴通五子。事泄,诸王皆怨之。俊臻惧,挟兵自守,遂称大都督,总西南诸军。
俊臻既专兵,益好征伐。见北境尚有异色,虽地寒无人,亦欲取之。左右曰:“得之无益。”俊臻曰:“无益而不取,则图不全。”遂率兵北行。
军中有党项人名旗,骁勇善骑射,数先登。俊臻爱之,拔为亲将,使典宿卫,出入卧内,军中机密无不与闻。
或谏曰:“旗,降人也,反覆难信。”俊臻曰:“天下人皆可负我,旗不负我。”益厚赐之,使领牙兵。
是时久役,军饥疫,士卒多怨。俊臻犹督兵深入,日阅舆图,欲更取三郡。诸将阴谋反,惮牙兵,不敢发。旗乃与之通。
夜半,旗开营门,纳叛军。营中大乱。俊臻方卧,闻鼓噪,披衣而起,呼左右,左右皆散。俊臻大呼曰:“旗安在?”
旗持刃入。
俊臻曰:“若亦反邪?”
旗曰:“众皆欲食君肉,吾安能独全君乎!”
俊臻顾左右,无一人。乃叹曰:“吾平生算天下人,独失算一旗。”
叛军遂杀俊臻,争刃其尸,剁为肉泥,弃之道旁。其首、手、足皆不可辨。军士践之而过,莫有收者。
俊臻死,所部即溃。诸郡叛,旧国复起。其十七年所并之地,不数月尽失。玉溪人闻之,或哭,或快。其家发其书,得舆图数百,皆朱墨纵横;又有《万国灭亡次第》一编,所列诸国,多世所未有。
太史公曰:俊臻博古而不知人,善谋而不知止。以婚姻为兵端,以百姓为筹策,以天下为一图。其智足以取国,而不足以守身;能知百世帝王之败,而不知己之将亡。信旗而死,尸为肉泥,岂独旗负之哉?俊臻之所为,固先负天下矣。